2026年5月29日，文化和旅游部、中央宣传部、工业和信息化部、教育部、国务院国资委、国家文物局、全国总工会等七部门办公厅（办公室）联合印发了《关于弘扬工业文化 保护工业遗产 发展工业旅游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围绕八个方面部署重点任务，旨在进一步深化文化、旅游和工业融合发展。这是我国首次由文化和旅游部牵头，以七部门名义系统部署工业文旅发展的政策文件，其影响不可不察。

本文将从签发部门、历史沿革、时代背景、战略意义、利益格局等多个维度，对这一政策进行深度解读。

一、为何是这七部门？

——签发部门的用意与协同逻辑

《通知》由七部门组合释放了明确的政策信号：工业文旅不是某一个系统的“独角戏”，而是跨文化、产业、教育、国资、文保、工会等多个领域的“协奏曲”。

具体来看，各部门的角色分工各有侧重：文化和旅游部作为旅游主管部门，负责工业旅游的产品供给、服务品质和市场推广；工业和信息化部掌管工业遗产的认定与工业文化资源的发掘，是“工业”端的守门人；中央宣传部负责文化价值阐释和舆论引导，推动工业题材文艺创作；国家文物局确保符合条件的工业遗产纳入文物保护体系，守住保护底线；教育部推动研学实践纳入学校教学，让工业文化进入下一代的教育视野；国务院国资委引导中央企业参与工业遗产保护和工业旅游开发，发挥国企的示范作用；全国总工会则将工业旅游与职工春秋游、工会活动相结合，打通职工群体的消费和参与渠道。

七部门联合发文，意味着顶层设计层面已经完成了跨部门协调。通知明确提出“要统筹用好相关领域资源”，实际上是在为地方层面打破“九龙治水”的行政壁垒提供政策依据。

二、从“有没有”到“好不好”

——政策的历史演进与核心突破

工业遗产保护和工业旅游在我国并非全新命题。2016年，国务院印发《“十三五”旅游业发展规划》，首次在国家层面旅游发展规划中提出鼓励工业企业因地制宜发展工业旅游，促进转型升级，推出一批工业旅游示范基地。同年，工信部与财政部联合发布《关于推进工业文化发展的指导意见》，首次将工业遗产列为工业文化发展重点突破方向。2018年，工信部印发《国家工业遗产管理暂行办法》，确立了“政府引导、社会参与，保护优先、合理利用”的原则。截至目前，工信部已认定国家工业遗产七批共264项，文化和旅游部认定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两批共122家。

然而，此前的政策多以工信部单部门或联合文旅部两部门发文为主，聚焦于工业遗产本身的认定与保护，工业旅游更多是作为一种“可以尝试的方向”被提及，缺乏系统的制度性安排。而本次《通知》实现了三个层面的重大突破：

其一，从“单兵突进”到“系统集成”。此前由工信部主导的工业遗产保护，与文旅部门的旅游开发存在衔接缝隙。《通知》首次实现了工业遗产“保护端”与工业旅游“利用端”的制度性贯通，将资源调查、保护水平、产品供给、服务品质纳入同一政策框架统筹推进。

其二，从“遗址怀旧”到“全业态覆盖”。过去政策更多地关注老厂房、老设备的保护展示，而本次《通知》明确提出了“遗产游”“工厂游”“智慧游”三大产品形态，覆盖了从百年工业遗存到现代智能工厂的全部时空维度。

其三，从“保护优先”到“保护与利用并重”。政策在坚持“保护第一、合理利用、最小干预”的基础上，首次系统性回应了工业遗产“活起来”的关键命题——不仅要把遗产“供起来”，更要让遗产“用起来”。

表1 国家促进工业文化和旅游发展政策演进与对比

三、哪些内容是首次提出？

——六个“首次”背后的政策升级逻辑

（一）首次确立“三类产品”的工业旅游产品体系

《通知》首次在国家级政策文件中将工业旅游产品明确划分为三大类——“工业遗产游”“工厂游”“工业智慧游”，并分别赋予其差异化的发展路径。此前政策文件更多为笼统提及“工业旅游”，并未对产品形态做如此精细化的分层设计。

表2 工业文旅产品类型的核心内容与历史突破

（二）首次提出“工业旅游+”消费场景概念

《通知》明确提出支持工业旅游场所发展“主题商业、沉浸式体验、特色市集”等业态，打造 “工业旅游+”消费场景。以往政策主要关注工业旅游的“参观”功能，而本次通知将工业旅游定位为复合型消费空间，强调“可看、可玩、可学、可消费”的多元体验。这意味着工业旅游场所不再只是“企业的副产品”，而是可以独立运营、自我造血的商业主体，为吸引社会资本提供了政策依据。

（三）首次系统回应“厂区与景区”的安全与保密边界

《通知》专设“筑牢工业旅游安全防线”板块，首次在国家层面对工业旅游的安全与保密管理提出了明确的制度化要求。保密管理方面，要求相关单位、企业要健全保密管理制度，在遵守国家保密规定的前提下开展工业旅游——这是首次将“保密”与“开放”的平衡纳入工业旅游政策框架。物理隔离要求方面，要求游客游览区域（通道）与具有危险性的生产区域（环节）必须设置安全隔离设施、安全警示标识和防护设施——这是首次以“必须”的强制性措辞提出安全标准。应急管理方面，要求制定实用的安全应急预案，配备应急救援力量和安全防护设备，定期组织演练。

（四）首次将“工会活动”纳入工业旅游推广渠道

《通知》明确“鼓励在职工春秋游等工会活动中融入工业旅游内容”。此前政策从未将工会系统纳入工业旅游的推广体系。全国总工会作为联合发文部门之一，意味着工业旅游正式进入全国各级工会的组织活动视野。全国有数以亿计的企事业单位职工，工会春秋游是覆盖面极广的福利性活动。这一政策将为工业旅游场所带来稳定的团客流量。

（五）首次提出“工业遗产纳入文物保护体系”的制度通道

《通知》明确提出“推动将符合文物认定标准的工业遗产纳入文物保护体系，严格遵守文物保护法律法规要求”。此前国家工业遗产由工信部认定管理，与文物部门的文物保护体系分属两条线。本次通知首次打通了从“工业遗产”到“文物”的制度通道，为符合条件的工业遗产提供了更高层级、更严格的法律保护。通知还要求“建立健全工业遗产保护机制，明确保护范围、责任主体和保护要求，推动制定工业遗产保护指引”，将保护工作从“原则倡导”推进到“制度构建”阶段。

（六）首次将“就业择业引导”纳入工业研学教育目标

《通知》在“发挥研学教育功能”部分明确提出，研学实践要“帮助学生开阔视野，了解相关专业知识，树立发展目标，促进就业、择业”。以往工业研学更多强调科普教育和爱国主义教育功能，本次通知首次将“职业认知”和“就业引导”纳入研学目标，使工业研学与职业教育、产教融合形成衔接。这意味着工业研学不仅是“带孩子进工厂看看”，更可能发展为融入学校生涯规划教育体系的重要载体。

四、为何是此时？

——新背景下的新机遇

《通知》选择在此时印发，有其深刻的时代背景。这些背景因素汇聚在一起，为工业文旅发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

产业转型的迫切需求。当前，我国工业正从“制造大国”向“制造强国”迈进，单纯的产量扩张已难以为继，工业文化正成为新的竞争赛道。工信部在2025年工业文化发展大会上，已明确将“发展工业文旅”列为“十五五”时期的五大重点方向之一。

消费升级的市场驱动。一个值得注意的消费现象是，传统景区的流量正在分流，游客开始涌向工厂车间。小米工厂参观20个名额被1万人抢，青岛啤酒博物馆开馆至今累计接待游客超过1500万人次，柳州螺霸王产业园靠门票、餐饮及文创年创收超3000万元。这些现象的背后，是公众对沉浸式、互动式体验的强烈需求，以及对“国货崛起”背景下民族工业品牌的深度认同。

存量资产的盘活压力。当前我国正处于城镇化后期和城市更新的关键阶段。大量闲置的工业厂房、仓库、厂区面临着拆除还是保留的现实选择。将它们转型为文旅空间，不仅是文化遗产保护的题中应有之义，更是城市发展的重要经济账。

国际竞争的文化角力。我国拥有世界上谱系最为完整的工业遗产类型，从洋务运动到“一五”建设再到三线工程，各阶段均有实物遗存。然而，在我国现有的世界遗产中，代表工业革命后的狭义工业类遗产仍然空白，这与我国工业规模和制造业大国的地位极不相称。与此同时，当前国际社会对中国科技创新高度关注，中国科技企业在智能制造、产业创新等领域展现出强大的全球吸引力。这种关注恰恰为工业文旅“出海”提供了难得的契机。通过工业文旅体系建设，提升我国工业文明的全球辨识度和国际影响力，已是一项紧迫而现实的战略任务。

五、为何如此重要？

——政策的必要性与战略意义

《通知》之所以重要且必要，是因为它回应了当前中国工业文明发展中的深层命题。

工业文化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工业不仅是GDP的贡献者，更是民族精神的塑造者。大庆精神、“两弹一星”精神、载人航天精神……这些工业精神是中国道路最鲜活的注脚。通过工业文旅，将这些精神资源具象化、场景化、体验化，是增强民族自豪感和凝聚力的有效途径。

工业遗产保护正处于“抢救性保护”向“精细化保护”转型的关键窗口期。当前，我国工业遗产保护整体仍处于从抢救式保护向精细化保护、从粗放式利用向可持续活化的转型期，面临权属约束、模式雷同、产业错位、运营乏力等多重挑战。如果不及时出台系统性政策，大量具有历史价值的工业遗存可能在城市更新中被简单拆除，造成不可挽回的文化损失。

工业旅游是供需两侧协同发力的突破口。从供给端看，工业企业面临着品牌建设、产品宣传、渠道拓展等诉求，工业旅游为其提供了一个“生产端与消费端无缝对接”的新场景；从需求端看，消费者对国货品牌、工业科技、工匠精神有着日益增长的认知渴望。工业旅游正是连接这两端的天然桥梁。

六、利益格局如何重塑？

——各方主体的措施与影响分析

《通知》对不同利益相关方的关注和措施各有侧重，构成了一个多方共赢的政策框架。

（一）工业企业：从“封闭生产者”到“开放品牌家”

《通知》明确鼓励装备制造、消费品工业、电商物流等领域企业创新推出生产流程观摩、模拟操作、手作体验、产品定制等项目，打造主题鲜明的观光工厂。同时，鼓励工业企业通过工业旅游加强产品宣传，扩大产品销售，做强企业品牌。

这对于工业企业而言是一次深刻的角色转型。一家汽车工厂不仅是生产基地，更是品牌体验中心；一家食品工厂不仅是加工车间，更是“看得见的安全”的信任背书。近年来，小米汽车超级工厂、青岛啤酒博物馆等已经成为工业旅游的成功标杆。可以预见，越来越多有远见的制造企业将把工业旅游纳入品牌战略的核心板块。

（二）文旅产业：新业态、新场景、新增长极

《通知》对文旅产业的利好是全方位的。在研学领域，鼓励旅行社、在线旅游平台拓展工业主题研学旅游业务；在业态创新上，支持发展主题商业、沉浸式体验、特色市集等业态，打造“工业旅游+”消费场景。这为传统旅行社和旅游平台开辟了全新的业务版图。文创设计、活动策划、数字科技类公司也能参与打造沉浸式体验，开辟全新的服务赛道。

对于工业旅游场所而言，提升服务品质成为刚需。《通知》明确要求加强工业旅游专业导游、讲解员培养，推动工业旅游标准化、规范化发展。这意味着，工业旅游将从过去的“企业顺便做做”升级为专业运营的市场化产品。

（三）地方政府：城市更新的新抓手与文化名片的新载体

《通知》鼓励各地因地制宜发展工业旅游，探索形成各具特色的发展模式，并鼓励探索盘活利用存量工业遗产、工业厂房等资源发展工业旅游的创新举措。对于那些面临产业转型升级压力的老工业城市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难得的政策机遇。将衰败的工业厂区转化为文创园区、旅游地标，不仅能够直接拉动就业和消费，更能够重塑城市形象、增强文化自信。这一路径对于科技领先的超大城市同样具有启发。 以北京市为例，凭借国际交往中心、科技创新中心的功能定位，北京正依托以智能制造为代表的科技企业资源，以打造“全球科技产业会客厅”为目标，加快工业旅游布局建设。

（四）青少年与教育体系：寓教于游的新课堂

《通知》支持面向学生群体开展纳入学校教育教学计划的研学实践，展示科技强国、实业报国的生动案例，帮助学生开阔视野、了解专业知识、树立发展目标、促进就业与择业。这意味着工业文旅将深度嵌入国民教育体系，成为青少年了解中国制造、树立实业报国志向的重要窗口。

（五）社区居民与游客：全新的文化休闲空间

《通知》提出积极发展工业遗产游，鼓励以创意设计、业态植入、风貌改造等方式活化利用工业遗址。对社区居民而言，衰败的工业遗迹有机会变成充满活力的文体休闲综合体，成为社区居民“家门口的好去处”。对游客而言，则提供了“工厂游”“工业遗产游”等全新的旅游产品。

（六）产业工人与工会：职业认同的新舞台

《通知》鼓励在职工春秋游等工会活动中融入工业旅游内容。这意味着工会在组织职工活动时将有更多元的选项，产业工人的职业价值和文化贡献将被更广泛地看见和尊重，工匠精神、劳模精神有机会获得更生动的社会传播。

七、展望与挑战

《通知》的出台标志着我国工业文旅发展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制度化阶段。但政策从纸面到落地，仍需跨越若干现实门槛。

保护与开发的平衡是首要难题。商业化的巨大诱惑可能使部分工业遗产走向过度开发、同质化改造，导致核心文化价值被稀释。如何在“保护第一”的原则下实现创造性转化，考验着各方的智慧。

专业运营能力的短板亟待补齐。目前多数工业旅游项目仍停留在参观车间的初级阶段，缺乏深度互动和专业化运营，导致游客体验不足、市场吸引力有限。

资源分配不均的马太效应。资本、品牌IP等优质资源可能更倾向于投入那些位于大城市、交通便利、文化价值高的顶级工业遗产，导致中小城市或偏远地区的工业遗产资源边缘化。进行工业旅游的改造需要一笔不小的前期投入，可能会将一些有意愿但实力不足的中小企业排除在外。

安全保障与保密要求不容忽视。《通知》专门提出了筑牢工业旅游安全防线的要求，明确游客游览区域与具有危险性的生产区域之间必须设置安全隔离设施，健全保密管理制度。这在军工、航天等涉密领域尤为重要，如何在开放与保密之间找到平衡点，需要建立精细化的制度设计。

结语

七部门《关于弘扬工业文化 保护工业遗产 发展工业旅游的通知》是一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政策文件。它启动了以政策为杠杆、以市场为引擎的工业文旅新循环，有望让沉睡的工业遗产重新“开口说话”，让工厂车间成为世界人民探访中国现代工业文明的新风景线，最终实现文化效益、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多方共赢。

作者：朱万峰，北京旅游学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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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许琪

审核| 张慧英  王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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