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扎根文化和旅游行业的研究者,每当我探访全国别处乡村文旅项目时,总免不了将其与家乡的风景做些比较。此次写过过程中,当我站在盐城市阜宁县穆沟古村前时,有一种别样的情感涌上心头,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悸动,是任何一个项目都无法唤起的。
穆沟古村保留了原生水乡肌理,这在我考察过的众多古村落中实属难得。放眼全国,不少地方在乡村改造中过度商业化,割裂了人地情感。有的渔民村落变成了艺术区,原住民几乎全部迁了出去。有的地方非遗成为网红打卡点,但原生态生活只沦为表演形式。有的乡村被景区化分割,生活气息逐步被商业氛围取代。而穆沟古村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东北的百亩荷鲤湖依然“接天莲叶,映日荷花”。西南的新农民集中居住区“水穆人家”,保持着青砖灰瓦的地域特色。中间是改造后的古民居与错综复杂的芦苇荡、荷花塘,这些空间构成一幅活着的水墨画。在这里,我看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活态传承。
作为一名曾参与多地乡村旅游发展的研究者,我认为穆沟最独特之处在于“以人为本”的发展理念。在全国众多“空心村”改造案例中,穆沟是少见的既吸引游客又留住原住民的典范。非遗手作文化街上,阜宁大糕、蒲包茶干、红色油坊、铁匠铺等传统业态与当地居民生活融合共生。荡鲜面、创意轻餐、宋韵茶空间等新兴体验则满足了当代游客需求。这种多层次体验模式,让我想到了日本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但穆沟更注重日常生活的延续性而非艺术的临时介入。走在全国各地的文旅项目考察路上,我常思考:什么样的乡村发展是真正可持续的?穆沟的答案是:让村民成为主角,而非旁观者。
特别触动我的是那些掩映在绿树丛林水边的民宿。“隐居穆沟”的设计理念让我联想到莫干山的民宿集群,但这里更注重在地材料的运用——村落中回收的砖瓦,原建筑夯土墙体的材料,镌刻着光阴纹路的老石板、老木板,在建筑师手中焕发新生。这种对乡土材料的珍视与再利用,在全国民宿发展中都属上乘。我曾在浙江安吉考察过当地民宿,那里多以设计感取胜。在成都周边看过网红民宿,多以景观见长。而穆沟民宿则更注重与村落肌理的融合,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与土地的联结。作为专家,我深知这种建筑与环境的和谐关系,是当下中国乡村建设中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走访期间,我与一位返乡创业青年交谈。他坦言,“小时候总想着逃离这里,现在却因为这里的改变而选择回来。”这句话让我深思。在全国乡村振兴的浪潮中,能真正实现青年回流、业态再造的乡村十分难能可贵。我走访过很多成功的传统村落,它们各有特色且并不依赖单一产业模式。穆沟同样如此,它的发展注重多元业态布局,让非遗、餐饮、住宿、艺术、研学等多维度共生,形成健康的乡村旅游生态。如今,穆沟已经成为辐射长三角地区重要的“原乡、原味、原生活”的盐阜水乡文化会客厅。这不仅是物理空间的重构,更是情感归属的重建。
当我试图跳出乡土情结的赞叹,从观察者的客观视角来看时,穆沟古村的发展路径或为全国同类型的乡村发展提供了几个值得深思的维度:
首先,它打破了传统“景区化”思路。在全国各地,一些乡村打造为封闭或半封闭式景区,收取门票,设置围墙,将生活与旅游割裂。而穆沟选择了开放式的空间组织,游客与村民共享同一片水乡,这种无界融合让旅游体验更具真实性。正如我在著作中强调的,文旅融合的核心是“融”而非“隔”,是让文化在日常生活中自然流淌,而非在特定空间中被刻意展示。
其次,它的业态布局体现了对在地文化的深度理解与创新转化。阜宁大糕、蒲包茶干、益林酱油等传统食品不是被简单陈列,而是通过现代设计语言重新诠释,使其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化符号。我在地方考察时,曾看到传统手工艺因缺乏创新而逐渐消亡,目睹非遗项目因过度商业化而失去灵魂。穆沟的平衡之道在于,既保留了传统工艺的核心价值,又赋予其符合当代审美的表达形式。这种“守正创新”的智慧,正是中国乡村文化振兴的珍贵经验。
更令我欣喜的,是穆沟对水系的尊重与利用。作为一名文旅观察者,我深知水系对村落的重要性。在多个以水乡而闻名的乡村,我曾看到河流被水泥固化、水道被填埋开发,村落失去了灵魂。而穆沟却将水系视为生命线,让水道自然蜿蜒,保持水体自净能力,同时将其转化为旅游体验的核心资源——轻舟荷畔、深巷长廊、落花烟雨,这些诗意场景因水而生,因水而美。水系不仅是景观元素,更是连接人与自然、历史与当下的精神纽带。
站在穆沟的古码头,望着夕阳下的水波粼粼,我想起了童年时在盐城东台水乡度过的夏天。那时没有手机和互联网,只有河边的嬉戏、船上的歌声、夜间的萤火虫。这些童年记忆,构成了我对家乡最深厚的情感。如今,作为研究者,我走遍全国,看了多种发展形态,却越发珍惜穆沟这样的本土实践——它不盲目追求现代化,而是回归人与土地、人与自然、人与传统的本质关系;不刻意模仿他处模式,而是挖掘自身文化基因。穆沟这种稳扎稳打的发展路径,或许不如某些“网红村”那般耀眼,却更具持久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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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许琪
审核| 张慧英 王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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